十

李大人，你鳏居多年，可有意续弦再娶？刺史神情恳切。

刺史出身贫寒，为人刚直，素敬重他的清正，亦仰慕他的诗才，见他此时已年迈体衰，却孑然一身，无人照料，颇有怜悯之意。

锦瑟姑娘虽堕风尘，却守身如玉。

如您有意，晚生愿为您玉成此事。

大人的好意，下官心领，却恕难从命。

他断然拒绝，毫无转圜余地。

刺史长叹。

久闻李大人对夫人一往情深，今日方知此言非虚。

五年前东川节度使柳仲郢大人以乐籍名伎张懿仙相赐，您婉言拒绝，时人多谓您虽情深义重，却未必能始终如一，断无他念。

日前我听说您曾独自会见锦瑟姑娘，原以为她有幸得您属意，不料……

他深深作揖。

多谢大人关心。

我见锦瑟姑娘，只因她能将那曲《凤求凰》奏得如拙荆当年一般动听……多少酸楚，尽哽喉中。

第三次来到回雁楼，已是入夜。

夜晚的回雁楼，远胜白昼喧嚣。

一干纨绔子弟，个个偎红倚翠，酒气熏天，纷纷大嚷：怎么还不见锦瑟姑娘？快叫锦瑟姑娘出来！

本公子重重有赏！

对！

见不到锦瑟姑娘，我砸了你这破招牌！

鸨母赔笑不迭。

公子爷们海涵，公子爷们海涵。

锦瑟姑娘今晚被一位官老爷包了，下回我一定让她来给公子爷们赔罪！

被官老爷包了？他停住脚步。

方欲转身出门，鸨母眼尖，已迎了上来，拉住他衣袖，满脸堆欢。

李大人，锦瑟姑娘吩咐，今晚只会您一人。

我特意为大人准备了雅室，她在那里恭候大人多时了。

她静坐烛边，白衣如雪。

见他进来，抬起头来，怔怔地望着他。

二人相对无言。

他入座。

她为他斟了酒。

干了。

再斟。

再干。

再斟。

再干……

没有瑟，没有曲。

只有红烛，只有美酒。

他迷惘。

此情此景，似曾相识。

心中一动，颤声问道：你是谁？

她看着他。

朦朦胧胧的眼神，却渗出水般柔情，似要将他融化。

你是锦瑟？你是锦瑟……酒意上涌，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。

你是锦瑟……他喃喃低语。

你是那张锦瑟……她的目光变得莹润。

他最后看到的，是一缕柔情，一点泪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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